前文中，我们曾提到，西晋时期的皇甫谧在《帝王世纪》中所列举的纣王罪状，实际上为《封神演义》中纣王的故事奠定了基础。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帝王世纪》的历史记载与商周之际已经相隔了千余年，根本不算一手的历史资料，更多的是经过长时间传说的积淀与整合。顾颉刚先生在这方面提出了有力的质疑，他认为：皇甫谧是造伪史的著名人物，他所做的，不是简单的史实记录，而是将前人的传说加上自己的想象与创作，最终拼凑成了一整篇纣王罪状的报告。关于纣王罪状的来源，顾老还详细列举了诸多出处，这也构成了他极具影响力的《纣恶七十事的发生次第》一文的内容。 在这篇具有深远影响的文章中，顾老以其古史层累说的理论，重新审视了商纣王罪状的形成过程。所谓古史层累说，是顾老在《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中提出的历史观，他力图通过一个层累地形成的中国古史来解释历史记载的演变。这个理论包括了三个方面： 首先是时代愈后，传说的古史期愈长。比如在西周的文献中，最古老的人物是禹，而到了春秋，尧舜成为了历史中的神圣人物；战国时期五帝成为主角；而到秦汉时期，甚至传说中的人物如盘古都被提了出来； 其次是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比如舜在《论语》中被尊为圣君，而在《尧典》里他是圣人，在《孟子》中则被称为孝子； 最后是即使我们无法知晓某一事件的真实情况，但仍能得知其在传说中的最早记载及变化。换句话说，即便无法追溯到历史事件的真相，我们也能根据文献中的早期记载，了解这些事件如何在不同历史时期被叙述和转变。 顾老的这一理论，在民国时期曾遭遇过不少学者的反对。张荫麟先生便认为，这种理论存在无限默证法的问题，指出如果没有早期的记录，就不能简单地推断后期的文献一定不可靠。然而，张先生在写《中国史纲》时，却以商代为历史的开端，这一立场不言而喻。钱穆先生则提出了古史脱落说，他认为古代历史确实经历了层累过程，但同时也有脱落的现象，这使得早期的资料缺失并不意味着后期的文献必然失真。在这种观点下，晚期的文献也可能会带有真正的历史信息。 从宏观角度看，钱老的观点在理论上更为合适，但在实践中却面临着操作难度。具体到商纣王这个案例时，假如早期的文献没有记载，那么我们又该如何知道晚期的文献是可靠的呢？实际上，顾老的古史层累说并不是最为大胆的推测，而是相对保守的猜测。这个理论并不关注历史本体的真假，而是试图理解历史认识的演变过程。未来，如果出土了更为早期的历史记载，那么我们完全可以对先前的结论进行修正，这种修正便是科学研究的态度。 具体到商纣王的案例时，顾老找到了最可靠的西周文献——今文《尚书》，在这部经典文献中，他提取出商末周初周人对商纣王的几条罪状：酗酒（这是最严重的一条）、排斥贵戚和旧臣、任用小人、听信妇人的言辞、自信天命，忽视祭祀等。根据这些记载，顾老认为，这些罪状不过是新朝国君对前朝国君的斥责，商纣王只是昏庸之君，而非暴君。与后来的《帝王世纪》以及《封神演义》中的暴政形象相比，西周早期的文献并没有如此极端的描写。 然而，随着西周灭亡，学术研究开始从天子向各诸侯扩展，春秋时期的历史背景发生了重大变化。诸侯国的史官逐渐意识到以史为鉴的重要性，因此，商纣作为前朝亡国之君，成为了他们进行反思与警戒的对象。这种情况类似于后人提到唐伯虎时总会联想到风流才子，提到江南美食便会想到乾隆帝，名人名言则总归结于鲁迅。在这种情况下，商纣的历史形象逐渐被各种谣言和传奇故事所围绕，成为了一个箭垛式人物，被贴上了过多的标签与罪名。 早在孔子弟子子贡时期，便有人对这一现象提出了深刻的批评。子贡认为：纣王的罪恶并没有那么深重，真正的恶人并不如他那般极端！因此，君子之人往往避开这些低下之流，所有的恶行都被归结到他一个人身上。这种对历史人物逐渐被夸大为反面典型的现象，在战国时期愈发严重，庄子在《庄子》一书中便表达了对这种褒贬过度的担忧，他说：与其单纯颂扬尧而贬低桀王，不如让人们忘却尧桀，去化解那一段历史的争议。 在这一过程中，《论语》、战国时期的文献如《天问》、以及《吕氏春秋》等记录了商纣的罪恶，并且逐渐累积了越来越多的故事。比如，《天问》提到了比干的惨死，雷开的滥赏，甚至有了淹杀忠臣、暴虐的种种恶行。而《吕氏春秋》则更加详细地列举了纣王的种种荒淫无道，如酒池肉林、剖孕妇腹、剁梅伯成肉泥送给周文王等极端行径。需要注意的是，这些不同文献中的记载常常互相矛盾，显示出这些故事背后历史的真实情况并不如传说所述。 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逐渐被改写，很多不同的传说和记载逐步交织融合。比如在《史记》与《列女传》中的记载，逐渐强化了妲己的恶行，这也是纣王故事演变中的一部分。在西晋的《帝王世纪》中，皇甫谧进一步整合了这些传说和史料，为纣王的罪状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框架。 这些记载大多来源于战国到西汉时期，而对于商末周初的历史却没有直接证据。通过《尚书》中的记载，周人对纣王的指控，可以看到纣王罪状的真实面目，同时也能感受到历史人物如何在后来的文学与史学作品中被塑造为反面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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